焦点回放

　　一个被传销女张丽娟欺骗的男子，希望借助本报的力量，让更多的人不再上当。在他的帮助下，本报一名记者化名穆云平，成功地打入到这个营口的传销组织内部，另两名记者在外围配合这次卧底行动。

　　本报记者卧底营口传销窝四天生活实录

　　传销者说

　　■那小子说要离开营口，被我们留下了，一会儿吃午饭的时候，得好好把他的脑子给洗洗……

　　■我现在是馊了吧唧的菜吃着也香，冰凉的地铺睡着也暖和，那是因为，我现在有几十万存款

　　■我是“骗”你们来发财的，既然是这样，我们骗一骗自己的亲属、朋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警方查处、媒体曝光，都是我公司和政府商量好了做的假象

　　■不加入的话，这里没有人会借给你钱，你也真是给脸不要脸！

　　“穆老板，早晨好！”12月6日6时30分，暗访记者的卧底传销窝生活在这一声问候中正式开始。

　　上课：我们采用“人帮人”销售模式

　　记者看到，屋内100多人正坐在长凳上一边拍手、一边唱歌。李林告诉记者：“现在是培训课之前的晨会……”

　　9时整，培训课开始。记者发现，在课堂各角落里，站着多名男子，注视着每一个听课人的举动。

　　一名不到30岁的男子声嘶力竭地讲了近一小时，他称自己的公司是“××食品有限公司”，总部在吉林，每套产品2900元。他所说的最先进的营销方式就是在熟人、朋友之间销售产品，之后赚取提成，他称这是“人帮人”销售模式。

　　整个课程传递出来的信息就是：只要参与销售该公司的产品，月收入会从千余元开始递增，直至10万元/月，而且还可以享受免费出国旅游等待遇；更重要的是，伴随着销售员发展的下线越来越多，该销售员的职务将提升，依次是组长、课长、部长、经理，最后即使什么也不做了，每年都可以进账数百万元收入……

　　卧底记者将这一公司的名称通过短信传达给了外围记者。

　　经过调查，传销者所说的公司确实在吉林。但该公司董事长称：该公司未在营口设有任何销售团队，也并未采用过“人帮人”的销售方式。“营口的那个销售团队是借着我公司的名义在骗人，他们就是一伙骗子！”该公司董事长说。

　　记者：“这好像是传销，我想离开”

　　传销者：好好给他洗洗脑

　　10时20分，培训结束。之后王运萍和李林带记者去大街上溜达。

　　李林：刚才听课的感受怎样？

　　记者：我觉得就是在骗人！好像是传销！我想离开营口。

　　王运萍：你既然都来到营口了，还是从那么远的内蒙古来的，你起码得把我们这个行业搞清楚吧？其实我和李林也都不是傻子，如果这个行业真是骗人的，你说我俩会心甘情愿在这吗？你说我们寝室那么多的人会心甘情愿待在这吗？再待几天考察考察，如果彻底考察清楚了，再走也不迟。

　　此时李林突然消失了踪影。本报外围记者通过照相机长焦发现，李林已经拐进附近一个胡同，拨打着手机。本报外围记者步行接近了李林，听到他在通话时所说的是，“那小子说要离开营口，被我们留下了，一会儿吃午饭的时候，得好好把他的脑子给洗洗……”

　　洗脑：传销者挨个念发财经

　　12时30分，午饭开始。

　　包括记者在内，18个人分做两排席地而坐在地中央，方正文（男、25岁、安徽人）、王美清（女、20岁、浙江人）、孙静静（女、24岁、安徽人）3名寝室长坐在最前面，饭和菜放在地面上。

　　分完饭，寝室长王美清宣布：“各位老板开始吃饭！”之后第一个程序是互相夹菜。“穆老板，你吃好啊！”王美清给记者夹完菜后说。

　　米饭是用陈米做的，吃起来非常夹生；炒菜是由土豆、萝卜、白菜炒成，汤是炒菜兑水制成的，里面根本没放油，炒菜和汤吃起来有一股馊味……

　　吃饭时，王美清说：“我们现在的饮食、包括上午的授课地点、授课过程，可能还都不如人意，但这却并不妨碍我们完成自己那份美好的事业，也许新来的朋友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老朋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谁愿意说一说啊……”

　　林国靖（男、23岁、安徽人）第一个跳了出来：“我在这里的月收入，抵得上以前我在家乡时一年的收入，这主要是得益于公司先进的销售方式……我又介绍来了4名小学同学，他们现在的收入也很好，都很感谢我……”

　　啪啪啪啪……林国靖还没说完，所有人都鼓起了巴掌。“再来一个！”王美清说。

　　孙贤密（男，22岁、安徽人）接过了话头，“我是被一个朋友介绍来的，我现在非常后悔，主要是后悔来得晚了，因为我的朋友从这里回去后，现在已经开上了小轿车、还住着洋房，我现在一跟他通电话，就质问他为什么那么晚才介绍我来……”

　　“你的追求也太低级了，我告诉你，我姐姐正身患重病，我来这里半年以后，已经给姐姐汇去了5万元钱，医生说，下个月我姐姐就可以康复了……”王蕾（女、21岁、安徽人）说。

　　“做得好！赚了钱还不忘亲情，夹菜，大家给王蕾夹菜！”副寝室长方正文说。

　　美人计：“她对你很有好感”

　　当日所听课程与6日一样。10时30分，授课结束。李林和王运萍再次带记者逛街。

　　李林趁王运萍上厕所的间隙，突然把记者拉到一边，“你知道吗，王运萍这丫头对你非常有好感，这姑娘现在还没男朋友，她说自己就想找个大学生，哥们你可要把握住哟。”

　　接下来的逛街，王运萍和记者搭起话来：“穆大哥，你为人真的很好啊……俺妈说了，希望我嫁个大学生！”

　　李林趁机表示：“就这么定了，你俩好好处朋友吧，唉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之后，王运萍挽着记者的胳膊撒起娇来：“我嫁人的话，也得嫁个能吃苦、干什么事情都长远的人，像穆大哥这样，来营口没两天就吵着回去，可叫我怎么把下半辈子相托付啊！”

　　记者于是表示“近两天不会回去……”

　　断后路：“他身上的钱已没有了”

　　临近午饭时间，记者称“寝室的午饭太难吃”，要在某抻面店吃午饭。这遭到了王运萍的反对，她和李林强行把记者拉出了抻面店。记者只好在路边买了2个烤地瓜。

　　下午，李林和王运萍分别向记者借手机打长途电话。3个小时内，把记者手机打停机。晚上，李林和王运萍选了一家饭店让记者请客，花光了记者仅有的115元钱。

　　回寝室的路上，本报外围记者再次靠近李林并听到他打给寝室长的电话：“他身上的钱已经没有了。”

　　回到寝室后，记者称“已经在外面吃过了，不想再吃了！”这遭到了寝室长王美清和副寝室长方正文的斥责：“把饭给盛上，你要是不吃的话，我们就等着你……”

　　所有人开始对记者不吃寝室晚饭的行为进行大批判。

　　王美清：某些人不吃寝室的饭，就是对在座各位老板的不尊重，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很难有出息！

　　谢先哲（男、22岁、安徽人）：某些人不要以自己是大学生自居，就瞧不起我们小学文化的人！

　　最后在寝室长的逼迫下，记者吃光了寝室的饭菜。

　　记者：我要离开营口，回家去

　　传销者：你还有买车票的钱吗？

　　晚饭后，记者就饭菜问题佯装生气：“我要离开营口，回家去……”

　　这遭到了李林的斥责：“这地方是你说走就走的吗？”王运萍表示：“穆大哥，咱俩都是男女朋友了，你难道舍得把我撇下啊！”

　　她向记者摆起了“不要离开”的道理：你身上还有买车票的钱吗？

　　重新回到寝室后，王美清主持召开晚会。18个人围坐在地上，重新温习当天上午的课程和畅想赚到钱后的未来。

　　唐义鹏（男、27岁、安徽人）第一个表演，他双手掐腰站在中央，“各位观众，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收看中央电视台非常探索节目，我是主持人绣花内裤先生，大家来点掌声啊！”所有人拍起了巴掌。

　　唐义鹏接着说，“没到过广州你不知道自己的钱少，没到过北京你不知道自己的官小，没到过上海你不知道人心的勾心斗角，没到过营口你不知道自己的事业有多小！”掌声继续响起。

　　“这只是我们这辈子走向成功的第一步。之后，我们再推销这套产品，3年之内，可以坐拥百万收入！”

　　趁着一些人已经睡熟，记者问孙贤密：“你相信能赚到钱吗？”

　　得到的答复是：“我刚来的时候也不相信，但天天听他们讲，现在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现身说法：我现在吃馊菜也觉得香

　　在营口市菜园里2号楼2-27，记者见到了21岁的苏军，他来自重庆。他向记者讲起了他的成长史：“我小学还没毕业，15岁就开始在社会上混，亲戚、朋友都说我没用，后来我被人介绍来到营口，刚来时也吃不惯这里的饭菜，我也闹着要回去，但介绍我来的那个朋友劝我再留几天。我就按照公司课程上面教授的去操作，我跟你说，穆大哥，现在我什么也不缺了，你看看我这西装，你再看看我的头型。”

　　他又说：“我现在是馊了吧唧的菜吃着也香，冰凉的地铺睡着也暖和，那是因为，我现在有几十万存款，这些都是在这家公司赚下的……”

　　苏军说完后，王运萍和李林鼓起了掌。

　　记者随后故意表示，对这种销售模式仍旧不认同，“电视里面都说了，这就是传销，是违法的，我不打算赚这个钱！”

　　记者：传销是违法的，我要离开

　　传销者：来我们这就找到了赚钱路

　　13时30分，王运萍和李林又带领记者来到盼盼路爱国里一民宅内，销售课长吴永高正等候在那里。

　　记者坐在地上后，吴永高问记者：“对课程、以及饮食、住宿方面是否还习惯？”

　　记者表示：“这里像是传销，是违法的，我打算离开！”

　　吴永高称，不习惯是正常的，“我开始时也不习惯，但是否违法，你要看他们是否做了违法的事儿……”

　　吴永高：在这里有人打你吗？

　　记者：没有！

　　吴永高：有人限制你人身自由吗？

　　记者：没有！

　　吴永高：在这里有人要求你必须做这个生意吗？

　　记者：没有！

　　吴永高：那怎么能说是违法呢？其实你和王运萍处朋友的事儿我也都知道了，男人嘛，就要对自己狠一点，现在的社会，有钱才行啊，没有钱，人家王运萍愿意嫁你吗？实际上来到我们公司，你就等于是找到了赚钱的门路，像我和上午的苏军，都属于是有钱人了，但我们的目的，就是让天下有缘的人，都能赚到钱……　　

　　记者统计：这次听课人数超过了300人。丰国光对很多听课者对公司的质疑给予了说明：

　　释疑：被查处是公司和政府商量好的

　　解释一 关于“人帮人”销售模式

　　具体技巧就是“骗”，是善意的骗，我是“骗”你们来发财的，既然是这样，我们骗一骗自己的亲属、朋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解释二 关于公司为什么来营口建立销售团队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帮助辽宁的经济振兴，在座的各位，你们可都是搞活营口市经济，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栋梁啊！

　　解释三 关于各位赚的是什么钱

　　未来的社会必然是互联网、商业网、人际网三网合一的社会。适合我们的只有人际网，它是真正的小投资、大事业，通过亲情、友情、爱情建立起来的这个网，既坚固，又实惠，所以我们只能靠这个网去赚钱。

　　解释四 关于为什么警方查处我们、媒体曝光我们

　　这些查处、曝光行为，都是我公司和政府商量好了做的假象，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把那些意志不坚定的、还对本公司存在怀疑的人剔除出公司；另外，如果所有人都来本公司，那么社会不是要乱套了吗。

　　解释五 关于我们的传销行为合法吗

　　国家用的是“打击非法传销”几个字，国家还是允许一些传销组织存在的，国家打击的是“非法传销”，而我们就是“合法的传销”！

　　记者：借我点钱买药，我病了

　　传销者：不加入，没人会借给你钱

　　由于连日来睡地铺、饮食不佳，记者患了重感冒，12月9日13时30分，王运萍和李林硬拽着记者来到了营口市市府路旁的一幢住宅楼。课长邹太森正等候在屋子里。

　　他首先对记者病情表示了关心，“身体没大碍吧？”

　　记者对他是“如何知道病情的”表示好奇。邹太森说，本公司在营口市是一个异常庞大的销售团队，“表面看起来很松散，但实际上内部很严密的，我们的销售团队有好几千人，每一个下属每天的情绪、状态，我们做课长的都互相沟通，非常清楚，比如你的情况、住址、年龄、生病，你的课长王美清早已经给我沟通过了……”

　　记者于是借机表示：“我现在身上没有钱了，能不能借我一点钱去买药，我发烧实在是太难受了……”

　　邹太森的回答是，借你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你和我总要成为同事或者合作伙伴关系吧，“否则我凭什么借你钱呢，加入本公司，才需要2900元，之后你就可以赚大钱了，根本没必要再向我借钱……”

　　记者表示还需要考虑考虑，邹太森于是沉下脸来：“你也要为自己的身体考虑吧，不加入的话，这里没有人会借给你钱，你也真是给脸不要脸！”

　　邹太森示意记者可以离开。穿鞋时，记者听到邹太森给王美清打电话：“你们那个内蒙古来的，还得再教育啊，王运萍和李林做得并不好，要不再给他换俩新朋友……”

　　清晨，传销者赶往传销授课的城乡接合部

　　记者观察

　　传销者的特点

　　记者发现，多数人属于受骗者，他们普遍文化程度比较低。以本报记者卧底的寝室人员为例，17个人中（记者除外），1人是大学文化，3人是中专文化，其余的13人是小学文化，甚至有些人小学还未毕业，这一情况造成的结果就是他们面对传销人员的骗人伎俩，分辨能力差，极易受骗。

　　另外，这些受骗者多数来自南方农村，家里普遍比较贫困，因此他们的人生价值就是赚大钱；同时，其中的很多人有进取的心，但碍于自己无文化、无技能，于是把传销赚钱当做惟一的能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救命稻草”，传销人员就是抓住这些人员的这种心理，无限放大他们的虚幻梦想，引诱他们上当受骗。

　　传销组织的新动向

　　公安人员介绍了传销组织的两个新动向：

　　一、传销北上

　　今年，营口警方与工商联手捣毁、驱散了多个传销组织，驱散人员接近数千人，“中国反传销联盟”负责人李旭表示：辽宁一些地方传销活动就较频繁，如鞍山、本溪、盘锦、营口、大连金州。

　　二、软暴力倾向

　　目前在辽宁肆虐的传销组织，并不是采取强制、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打击起来就可以很容易找到法律依据处罚他们”，他们的基本手法是：先以看生意、看项目把受骗者骗来，受骗者一般都距离家乡比较远；之后反复上课进行“洗脑”，让受骗者相信可以在这里赚到钱；同时用处男女朋友的手段使受骗者留在当地，再以朋友、女朋友身份花光受骗者身上的钱，致使受骗者无法回到老家；此时受骗者就必须完全听从传销人员摆布了，传销人员再晓之以理（歪理）、动之以情（虚情假意），诱使受骗者成为下线……

　　对话传销女

　　张丽娟：“他是自愿来的”

　　几日来，记者并未见过张丽娟。

　　12月10日，在查处现场，本报记者通过相关人员了解到，张丽娟在传销组织中充当的是部长级别，也就是B级别，“B级别的人是不能轻易见到的，很多C级别的人都没见过她！”记者询问到了张丽娟的联系方式并与她进行电话联系。

　　在电话中，张丽娟承认曾经与林一鸣有过情侣关系，“不过我没有骗他，是他自愿来营口的！”

　　记：你当时说自己开花店，是真的吗？

　　张：花店肯定是要开的，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也许在未来，也许就在明天。

　　记：林一鸣说，你骗他是因为你是做传销的。

　　张：谁说传销就一定是骗人的啦，你有什么依据啊？我没有骗过谁，所有来这里的都是自愿的，我们这里没有强迫过谁！

　　公安、工商联手端传销窝

　　12月10日，记者准备收网了。

　　早上，王运萍和李林仍旧带记者去听课。9时，本报外围记者正带领公安和工商人员向记者所在的课堂赶赴。

　　实际上，在暗访记者卧底的几天时间里，本报外围记者就分别向营口市公安局老边分局路南镇派出所、营口市工商局老边分局通报了此事，引起了两个部门的高度重视。

　　10时30分，外围记者与两个部门的数十名执法人员现行抓获正在讲课和听课的多名传销人员。

　　经查，当天在此课堂的传销人员达到112名，这些人员分别来自5个寝室，其中年龄最大的43岁，最小的仅12岁。

　　在本报暗访记者的指认下，公安人员带走了记者卧底的寝室长王美清，以及另外几名骨干人员，对于其他人员，公安人员实行了驱散。目前，营口市公安、工商部门正在对该传销组织进行进一步调查。

　　本版稿件由本报记者 萧暮宇 高明 采写

　　执法人员现行抓获正在讲课和听课的多名传销人员